随着我国金融体制改革的推进、金融资源的相对充裕、市场竞争的加剧，近年来，金融机构对大中型企业的服务效率已经有了很大的提高，大中型企业金融需求的满足程度也有了明显的提升。但与此同时，小企业融资的困难处境却没有发生明显的变化，它们的金融服务需求的满足程度依然非常低。围绕这一问题，今天，我们特别邀请中国银行业协会专职副会长杨再平做客本期《领军人物》栏目，他认为：国家统计局应把中型企业与小企业区分开来统计。因为如果不区分，就会把小企业贷款尤其微小企业贷款的特殊性、特殊难度掩盖。而解决小企业、微小企业贷款难问题，需要借助公共资源和公共政策的大力支持，与此同时，金融机构自身的管理创新也十分重要。
　　认识到位才有内在动力
　　记者：近期，您在不同场合强调，破解微小企业和“三农”贷款难题首先要解决认识问题，认识为什么如此重要？
　　杨再平：认识到位才有内在动力。主要有三点：
　　第一，银行业金融机构支持微小企业及“三农”不止是一种社会责任或政治任务，而是商业上势在必行的重大转移。随着资本市场的发展，大企业将更多地通过资本市场直接融资，因此，银行向大企业贷款机会越来越少，再加上银行间的激烈竞争，必然导致从大企业身上获取利润的空间越来越窄，甚至到最后无利可图。目前，大企业对我们来说是买方市场，小企业是卖方市场，但是这种情况会随着资本市场的发展、脱媒趋势的强化以及利率市场化趋势下银行间竞争的加剧而发生逆转。从国际趋势上看，也往往是这样的。此外，我们也要动态地看待“三农”问题，如城乡统筹发展中，农村非农产业、城镇化发展、农业产业化以及农民非农化过程中，必然涌现大量的微小企业，它们在需要银行提供信贷资金支持的现时，也给银行带来重大商机。
　　第二，要有一定的风险容忍度。银行家的天职就是承担和管理风险，如果不承担风险，那就不是银行家了。所有的银行业务都要承担风险，只是微小企业及“三农”贷款是要承担更高的风险，因此需要有更高的风险容忍度。如果说，一般企业可容忍的贷款不良率为1%左右，微小企业及“三农”贷款则应为2%或3%。
　　第三，微小企业及“三农”贷款的高成本、高风险、微利、无利可图，甚至亏本等情况并非不可改变，而是可以“因我而变”，可以通过我们的努力来改变的。做任何事情都要经历一个学习曲线，最初去做微小企业及“三农”贷款的成本都会高，甚至亏损，但随着业务经验知识的积累，就会沿学习曲线逐步向下移动，成本越来越低，达到一定点后就开始有利可图，我们要坚信这一点。大量的成功经验证明高成本、高风险、微利、无利可图甚至亏本并非不可改变，而是可以“因我而变”。只要我们努力去做，就会很快处于学习曲线的下端。
　　围绕微小企业及“三农”的特点找规律抓要领
　　记者：解决了认识问题，有了内在动力，怎样在实际操作中做好微小企业及“三农”贷款？
　　杨再平：我认为，在实际操作中，银行业金融机构应围绕微小企业及“三农”的特点找规律抓要领。凡事都有特殊规律，找到了特殊规律就能抓住要领，就有望事半功倍。总结一些银行业金融机构的经验教训，我认为，以下几点或是银行业金融机构自身做好微小企业及“三农”贷款的基本要领：
　　第一，要有专营机构和团队及相应的激励机制和信贷文化。专业化是事业持续并不断提高效率的关键，微小企业及“三农”贷款也不例外。因此针对微小企业及“三农”的业务必须设立专营机构，也必须建立一支专门服务于微小企业及“三农”的客户经理的队伍，这样才能专注、聚焦于此，从而不断探索、快速学习提高，形成专业化优势。同时，围绕这支队伍还需建立专门的考核机制、激励机制以及信贷文化，专营机构及团队才有足够的物质和精神动力。此外，还有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就是大银行与中小银行如何合理分工。有领导和专家提出，大银行主要做批发业务，中小银行主要做零售业务，主营微小企业客户，大银行也可以贷款给中小银行来做微小企业及“三农”贷款业务等。
　　第二，要围绕微小企业及“三农”的特殊多样性需求提供给多样性产品。这里就需要我们去研究微小企业及“三农”客户的特殊性、多样性，抓住矛盾的特殊性，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具体解决。只有把握了这一点，才能在“以客户为中心”的基础上对客户进行细分，来发现、搜寻、创造其多样性个性化有效贷款需求，并有针对性地提供多样性个性化产品，包括传统产品和创新产品。例如，保理业务作为一项传统中间业务，银行可以根据微小企业客户的应收账款向其提供营运资金及信贷管理服务，为解决微小企业在供应链贸易中面临的融资问题提供可行路径。同时，各家银行根据微小企业发展需求开发设计新产品，例如，建设银行的“成长之路”、“速贷通”，交通银行的“展业通”，农业银行的“金博士”，兴业银行的“金芝麻”，光大银行的“阳光套餐”，北京银行的“创融通”、“及时予”、“信保贷”，等等；投入市场后都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第三，要通过流程优化做到快速反应、快速决策。应针对微小企业和“三农”贷款业务“短、频、快”特点，专营机构必须建立相应信贷流程，适当下放审批权限，减少审批层级，缩短决策链条，做到快速决策。
　　第四，要恰当利用风险定价覆盖风险成本。风险定价覆盖风险成本是商业可持续性的要求，但同时要警惕风险定价可能会引发逆向选择和道德风险。因此，在风险定价时，我们应结合统计经验分析，研究其历史记录来寻找其概率，进行合理定价。
　　第五，要通过加强管理和充分利用成熟技术降低内生成本。降低内生成本一方面要依靠加强对微小企业及“三农”贷款业务的人财物的管理；另一方面还需要充分利用一些成熟的技术手段和平台,如“信贷车间”的标准化流程设计，评分技术以及网络银行等。“信贷车间”的流程设计，它有三大特点：（1）标准化，即放贷的各个环节尽量简化、标准化管理；（2）流程化，即各个程序人员负担有限风险；（3）交叉化，即风险控制人员可以在流水线作业中多角度收集企业信息，把握客户风险。这种模式将下放部分权限，使审批更加自主，流程更规范精细，规模效应更明显、财务成本更节约。评分技术是运用针对微小企业及“三农”打分卡评级系统来量化和评估微小企业及“三农”客户信用风险。它为对微小企业及“三农”的贷款决策和风险定价提供定量依据，使银行能够准确快速地识别“好客户”和“坏客户”，大大提高业务效率。网络银行的应用对微小企业及“三农”客户提高财务信息化管理水平，提高资金运营效率，节约资金运营成本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例如工商银行的中小企业版网络银行，提供了账户查询、账户对账、转账汇款、代发工资、工行信使、网上纳税和在线财务软件等常用功能，非常适合中小企业使用。在采用先进技术的同时，也不能忽视人工基础的作用。例如包商银行成立专职的信贷人员，应用基于个人的信贷技术，通过“交叉检验”技术现场调查收集、整理客户信息。信贷员亲自编制报表，分析借款人的还款能力，同时结合客户的“软信息”评价其还款意愿。信贷员负责维护银行与客户的关系，进行动态贷后监控，也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第六，要通过亲近感动客户解决微小企业及“三农”客户报表欠缺、信息不足的问题。银行强制微小企业提供规范的财务报表往往难以实现，一些成功的经验表明，“亲近客户”是实现“知晓客户”的重要路径。因此，银行应该通过跟客户交朋友，贴近客户、了解客户、帮助客户、感动客户，让客户能够成为你的朋友，这远比报表更管用。这样通过亲近客户，形成一种银行与客户之间的诚信互动，在很大程度上能够解决信息不对称问题。
　　第七，要善于利用社会组织资源来管控风险。我们有很多银行采用了具有中国特色的做法，例如通过信用联保来管控风险，像天津滨海银行的信用共同体就通过居委会、管委会等来了解客户信息，辽宁信用联社则利用妇联组织开展“巾帼贷款”等，这些做法都收到了良好的效果。
　　需多方位公共政策及资源的支持
　　记者：我国各级政府一直高度重视微小企业及“三农”贷款，中央政府陆续出台了一系列政策措施，最近又多次专门开会研究，为什么微小企业及“三农”贷款如此受重视受关注？
　　杨再平：由于微小企业及“三农”的发展具有正外部性，就像养蜜蜂一样，养蜂人不仅能够自己获得收益，同时也促进了生态改善。微小企业及“三农”发展具有公共性、社会性，不仅对经济总量、就业有贡献，而且由于其机制灵活，在技术创新方面往往是典型。还有一点就是没有哪一个企业不是从微小企业发展起来的，所以，一个经济有活力就是有大量微小企业产生，同时从中产生大企业。正是由于微小企业及“三农”的发展的正外部性、公共性、社会性，使它能够成为举世关注举国关注的话题。为什么政治家关注这个问题，是因为这不是一个私问题，而是一个公问题，所以，公共政策、公共资源也应该支持它。还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它不可能达到我们的经济学中供求曲线的均衡点，很难完全通过市场来解决，需要公共政策及资源支持才能达到有效均衡。
　　记者：在您看来，主要需要哪些公共政策及资源的支持？
　　杨再平：根据从事微小企业及“三农”贷款的银行业金融机构的普遍反映，至少有八个方面需要进一步推动强化：
　　一是给予从事微小企业及“三农”贷款的金融机构以呆坏账核销、贷款重组的自主权。目前只允许500万元以下的呆坏账可以自主核销。这种不让银行自主核销呆坏账和贷款重组的做法实际上基于过去国有独资商业银行时期的做法。现在银行已经实施股份制改造，应按照市场惯例，由董事会来决定。我想最终将会进一步放开。
　　二是对风险拨备的税收优惠。可以有两个方案，一是税前提取风险拨备；二是税后提取拨备，核销坏账以后，对损失部分退税。
　　三是建立风险补偿基金制度。这是国务院多次强调的政策，很多地方也在做。比如，杭州市西湖区借鉴国外经验，通过政府扶持、金融机构和担保公司协办三力合一，设立“小企业集合信托债权基金”。浙江省建立风险补偿资金，资金来源由省级财政预算安排的中小企业专项扶持资金+市、县（市）配套的财政资金。其主要用于对银行业金融机构当年新增小企业贷款而产生的风险进行补偿。目前国内已经试点发行了中小企业集合债券、中小企业短期融资券为中小企业提供直接融资渠道。不久前召开的国务院常委会议再次强调，“鼓励各地建立小企业贷款风险补偿基金”。
　　四是对微小企业及“三农”贷款实行差异化监管。例如，银监会的贷后管理“三个办法”中，规定流动资金的贷款“单笔支付超过借款合同金额的30%，且超过100万元人民币的；或单笔支付未超过借款合同金额的30%，但绝对金额超过1000万元人民币的”采取贷款人受托来支付，大家认为这可能对开展微小企业及“三农”贷款的中小银行不利。类似地，是否应该有监管的差异。
　　五是对微小企业及“三农”贷款在货币政策上也应该有差异。例如对微小企业及“三农”贷款利率政策、存款准备金率等应有别于大企业。
　　六是推动建立信用担保体系。去年国务院“金九条”要求：落实对中小企业融资担保、贴息等扶持政策，鼓励地方人民政府通过资本注入、风险补偿等多种方式增加对信用担保公司的支持。设立包括中央、地方财政出资和企业联合组建在内的多层次中小企业贷款担保基金和担保机构，提高金融机构中小企业贷款比重。对符合条件的中小企业信用担保机构免征营业税。今年初国务院“银十条”要求：推动落实对中小企业融资担保、贴息等扶持政策和多层次担保机构的建立，完善相关体制机制。今年8月19日国务院常务会议又强调“设立包括中央、地方财政出资和企业联合组建的多层次中小企业贷款担保基金和担保机构”。
　　七是加速建立征信系统。做微小企业及“三农”的贷款需要加速建立征信系统。前面讲的网络银行等技术手段，如果没有征信系统，很难做，它既能够降低风险又能够降低成本。
　　八是建立良好的信用文化和信用环境。我认为地方政府除了资金支持外，信用文化和信用环境的支持在某种程度上比真金白银还重要。优良的信用文化和良好的信用环境是一个地方很重要的软实力。只有一个地方的企业讲信用，银行才愿意在此设立分支机构，愿意给当地企业贷款，这就可以形成金融洼地，水流汇集于此，金融都江堰就能发挥作用。因此，信用文化和信用环境的建设在某种程度上更基础更重要。（姜欣欣）